都市龙主
夜色如墨,泼洒在钢筋水泥铸就的丛林之上,霓虹灯是这片丛林里唯一的呼吸,闪烁着迷离的光晕,将冰冷的高楼轮廓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幻影,地下深处,一条被遗忘的暗河裹挟着城市浑浊的血液,悄无声息地流淌,就在这河床最幽暗的转角,一块青灰色的巨石之下,一双沉寂了千百年的竖瞳,倏然睁开。
没有雷霆,没有风浪,只有水波微不可察地一荡,陈渊,或者说,这条都市暗河之主,缓缓撑起上身,嶙峋的青灰色鳞片覆盖着他宽阔的脊背,在远处渗入的微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幽光,他甩了甩布满细密角质层的头颅,几滴水珠带着河底的腥气飞溅,每一次呼吸,都牵动着周围水流细微的回旋,仿佛整条暗河都在他的意志下微微悸动,他踏水而行,步履无声,水流自动分开,又在身后合拢,如同最忠诚的臣子,城市上方的喧嚣、车流的轰鸣、人群的浮躁,都被这厚重的岩层和流水层层过滤,只剩下一种遥远的、令人烦躁的嗡鸣。
他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能重新接触这光怪陆离之地气息的缝隙,暗河的尽头,是一处废弃已久的隧道口,锈蚀的铁栅栏早已腐朽不堪,陈渊只需轻轻一顶,那阻碍便如同朽木般轰然倒下,带起一片泥腥的尘埃,他庞大的身躯挤了出去,瞬间被城市边缘混杂着机油、尘埃与某种廉价香气的空气包裹,这气息陌生而刺激,让他喉间低沉地咕噜了一声。
城市的夜晚才刚刚苏醒,高架桥上,钢铁洪流奔腾不息,车灯连成两条璀璨的光河,刺破黑暗,陈渊隐伏在高架桥下巨大的桥墩阴影里,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,他看着那些渺小的金属盒子在光轨里穿梭,听着引擎的嘶吼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啸,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地底暗河流动的、躁动而狂暴的脉动,他竖起耳朵,捕捉着风中传递的碎片化信息:某个年轻人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谈论着“项目”和“资金”,语气里透着焦虑与贪婪;不远处的便利店,店员打着哈欠,抱怨着生活的枯燥;还有一对依偎的情侣,低语着关于未来的、轻飘飘的梦。
这些声音,这些情绪,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,汇入他感知的海洋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隔膜,这城市的光鲜亮丽之下,涌动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的欲望、焦虑与挣扎,他习惯了深海的静谧与永恒,习惯了地底的深邃与孤独,这里的一切,都太快,太亮,太喧嚣。
突然,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夜空,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巨响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,高架桥下的阴影里,陈渊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。
事故发生在桥面另一侧的下匝道,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失控撞破护栏,整个车身悬空挂在桥沿,仅凭几根扭曲的金属钢架苦苦支撑,摇摇欲坠,车门变形,死死卡住,车内,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满脸是血,被卡在驾驶座上,痛苦地呻吟着,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,他的手机掉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早已碎裂,但隐约还能看到未拨出的号码——110,桥面上,车辆瞬间停滞,惊呼声此起彼伏,有人试图靠近,却被悬空的车辆和随时可能坠落的危险吓得止步不前,只能焦急地打报警电话。
时间在恐惧中缓慢流淌,悬空的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钢铁结构正在一点点崩解,中年男人的呻吟变成了绝望的哀嚎。
就在这时,阴影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,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,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,又仿佛是从地底悄然钻出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夹克的高大身影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事故车辆旁,逆着桥上投射下来的、混乱而刺眼的车灯,面容隐在更深的黑暗里,看不真切。
他只是抬手,对着那辆悬在生死边缘的豪华轿车,随意地、轻轻地挥了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爆发,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。
悬空的车身猛地一震,那几根扭曲的、发出刺耳悲鸣的支撑钢架,瞬间恢复了某种难以言喻的“顺从”,它们不再扭曲挣扎,反而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,稳稳地“嵌”回了桥体的结构之中,如同最精密的零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整辆车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地托住,然后平缓地、稳稳地放回了桥面上,甚至连车身都没有多余的晃动。
死寂。
桥面上,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,无论是焦急的报警者、路过的司机,还是远处闪烁着警灯的救护车和警车上的人员,全都僵在了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刚才那超越物理常识的一幕,彻底碾碎了他们的认知,他们看到的不是救援,而是某种……神迹?
阴影里的陈渊,或者说,那个穿着旧夹克的身影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他看了一眼车内惊魂未定、几乎晕厥过去的男人,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一丝波澜,他转身,重新融入高架桥下那片最浓稠的黑暗里,如同水滴消失在海洋,悄无声息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辆被“神迹”挽救的豪车,和车内劫后余生的男人,以及桥面上无数凝固的、写满震撼与茫然的面孔,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车流重新开始缓慢移动,警报声由远及近,地底深处,那条暗河再次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流淌,河床的巨石上,陈渊缓缓沉下,青灰色的鳞片在幽暗中重新归于沉寂,他庞大的身躯蜷伏着,如同山脉沉睡,只有那双竖瞳,在绝对的黑暗中,依旧倒映着上方都市永不熄灭的、璀璨而喧嚣的光影,那光影扭曲着,变幻着,如同一个庞大而陌生的梦境,而他,是这梦境深处唯一清醒的古老守卫,城市的脉搏在他身下震动,却再也无法惊扰他分毫,他只是沉静地卧伏着,等待下一个属于暗河的呼吸,或下一个需要被“拂去尘埃”的瞬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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