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易主
锈色王朝**
秋风卷过长安城头,朱红的宫门在风中吱呀作响,仿佛垂死老人最后的叹息,新君登基的诏书刚刚用金粉誊抄完毕,墨迹未干,便被捧着诏书的内官小心翼翼地捧入大殿深处,可宫门外,那曾象征着无上威严、覆盖着琉璃瓦的连绵殿宇,如今却在斜阳下投下大片大片阴影,阴影深处,隐约可见斑驳的剥落痕迹,如同王朝肌体上无法掩饰的溃烂。
宫墙之内,昔日侍奉前朝的旧人们,如今如同幽魂般游荡,老太监王安佝偻着背,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拂过冰冷的汉白玉栏杆,栏杆上,前朝工匠刻下的精致云纹依旧清晰,但新近刻下的龙纹却显得粗劣而突兀,像是一块块丑陋的补丁,强行覆盖在古老的锦缎上,他记得,就在昨日,一个年轻的新贵趾高气扬地命人凿掉了一处飞檐上的瑞兽头颅,换上了一个模样怪异的鹰头,鹰爪锋利,仿佛要撕裂这凝固的时光,也撕裂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安宁,王安低头,看着自己映在冰冷石面上的影子,那影子模糊而扭曲,一如这宫墙内所有人心中的惶惑与不安。
御花园深处,几株百年牡丹早已被新移来的奇花异草挤到了角落,它们依旧在秋风中倔强地挺立着,只是花瓣边缘的焦卷,昭示着它们已无复盛春时的娇艳,一位前朝老臣,如今身着半新不旧的朝服,独自坐在石凳上,对着满园萧瑟出神,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,那是先帝御赐之物,上面刻着一个“忠”字,新朝的律法如同无形的绳索,正一寸寸勒紧所有前朝遗老的心,每一次朝会,都是一场无声的凌迟;每一次新贵的目光扫过,都带着冰冷的审视,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,那墙头不知何时已换上了新制的旗幡,猎猎作响,颜色刺眼得如同新伤口上流出的脓血,他闭上眼,仿佛又听到了金戈铁马的喧嚣,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惨烈,然而此刻,那震耳欲聋的声响,只剩下这面新旗在风中单调的嘶鸣。
宫门外,长安城的街市依旧喧哗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车马的辚辚声,汇成一股粗粝而充满活力的洪流,冲刷着宫墙内的死寂,一个卖炊饼的老汉,挑着担子从宫墙根下走过,他浑浊的眼睛瞥见宫门处悬挂的崭新宫灯,那灯火通明,映得宫墙一片辉煌,却也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邃,他停下担子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费力地咀嚼着,这江山,换了主人,可他嘴里的饼,似乎还是那般难以下咽,他抬头望向天际,晚霞如血,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上,也泼洒在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之上,那宫殿在血色余晖中,沉默如山,又脆弱如纸,仿佛随时会被这汹涌的市井声浪,或是更猛烈的飓风所吞没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残阳从宫墙上褪去,巨大的宫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重而森然,宫门内,新君的灯火彻夜通明,文书堆积如山;宫门外,市井的烟火气升腾不息,喧嚣如故,那锈迹斑斑的铜鹤依旧蹲踞在丹墀之上,羽翼间的缝隙里,不知何时已悄然钻出了一簇簇倔强的野草,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细小的叶片拂过冰冷坚硬的铜锈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嘲讽——这深宫高墙里的所谓永恒,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盛大的易主,而真正不朽的,唯有这天地间生生不息的野草,和那永不停歇的、属于人间的烟火。
江山易主,宫阙依旧,只是那覆盖其上的尘埃,一层又一层,无声地记录着无数个王朝的背影,最终都消散在历史的风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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